太行深处,云雾翻涌。五台山间,清风徐来。
白占雄沿着碎石坡缓缓前行,他皮肤黝黑,裤脚沾满泥点与草屑。每走几步,他都会停下来,俯身查看植被分布,在厚厚的笔记本上记下山体坡度、水源流向和动物活动痕迹。
“这一处的铁路线位,我们再研究一下能否进一步优化。”这是白占雄最常说的一句话。20年来,他的足迹遍布高山河流,从太行山、长白山到黄河湿地、青藏高原,他累计完成30余项长大干线环评水保方案设计。在别人眼里,他是在为铁路选线;而在他自己看来,是在为山河“留白”、为生态“让路”。
初心:根植田野,情系山河
坚守的底色,往往源自年少时埋下的“种子”。
白占雄出生的青海省海东市,处于青藏高原与黄土高原的交界地带,素有“青藏门户”之称。童年时,他亲眼见过青海湖的碧波万顷、壮美辽阔,也亲历过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水土流失的苍凉景象。
鲜明的对比,让保护水土沉重而深远的意义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烙印,投身生态保护的信念自此生根发芽。
2006年研究生毕业后,他加入原铁道第三勘察设计院,一头扎进铁路生态环保事业。
虽然学的是水土保持,但他面对的却是线路、桥梁、隧道、路基等多专业交叉的复杂铁路工程,一切都要从零起步。
为补齐短板、夯实功底,他伏案耕读、日夜不辍,办公室的灯常常是整栋楼宇最后熄灭的。
白占雄的案头常年摆放着厚厚的一摞书:铁路设计规范、环保法律法规、水文地质资料、生态修复案例……一本翻烂了就再买一本,一本笔记写满了就再换一本。他说:“多学一点,心里才更踏实。”
随着铁路建设驶入快车道,行业里环评专业人手紧缺。2012年,按照组织安排,他又扛起了环境评价工作的重任。
水土保持和环境评价,虽然密切相关,专业体系却截然不同,很多老师傅都替他捏了一把汗。组织重托在前、岗位需求在即,他说了一句:“工作需要,就得第一个往上冲,包在我身上吧!”谈及当年抉择,不善言辞的他语气坚定。
一句承诺,七年坚守。
7年里,他白天跑现场、晚上啃书本,把环评要点、水保核心要义融会贯通。十几本泛黄的工作笔记,他视若珍宝,两次搬家都随身携带。从浩吉铁路到济青高铁,从自然保护区到饮用水源地,他踏遍山河、穿越险阻,把理论变成实践,把经验变成本领,稳步成长为业内公认的复合型环保专家。
2019年,以往需要水保、环评专家共同会商的复杂问题,白占雄硬是以一己之力挑起重担。“只有同时了解这两个方面的知识,将其融会贯通运用到设计项目中,提出的方案准确率才更高。多学一些,挺好。”他的话语平淡,却藏着经年沉淀的坚守。
“铁路修到哪里,生态保护就要跟到哪里。”这是白占雄恪守不渝的信念。对他而言,选择这份事业就是选择了守护山河、不负人民的使命担当。
深耕:守护生态,平衡自然
工程建设的考验,往往来自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白占雄始终坚持一个理念:环保设计,重在事前谋划,而非事后补救。
浩吉铁路穿越黄河湿地,这里是国家重点保护动物大天鹅的越冬栖息地。列车夜间运行灯光会不会惊扰天鹅?这个问题一度让设计团队陷入两难。
白占雄冲锋在前,带领团队一头扎进现场,展开精准定量分析。他们深入研究机车灯光特性,通过精确计算光束角度、桥面高度与水面落差,最终发现不加防护时,部分强光在约860米处就会投射天鹅栖息水面。
为守住这片宁静夜色,他反复论证后果断提出一个方案:在大桥两侧安装总长7.68公里、高2.5米的遮光声屏障。这道屏障,把光影响距离从860米推至2300米以外,抵达水面时光线微弱几乎无感。“铁路可以穿山越水,但不能惊扰生灵。”白占雄说。
这种理念,也贯穿在浩吉铁路通过黄河龙门风景名胜区建设项目中。浩吉铁路的黄河龙门桥距离保护景点仅80米,有专家建议远离,但这样又会穿越湿地自然保护区。
两难之间,白占雄走出第三条创新之路。他创造性采用“视觉景观影响量化评价”技术,系统分析桥梁与景区景观协调性,最终得出结论:通过优化桥梁造型和色彩设计,工程对景区的视觉影响可控。
大桥建成后,钢铁桥梁横跨黄河,与两岸山河相映成趣,成为一道风景线。曾经质疑的人纷纷竖起大拇指。这一成功案例避免了对湿地自然保护区的穿越,真正实现了生态效益与工程效益的双赢。
长白山下,他又把目光聚焦到了国家一级保护野生动物中华秋沙鸭。这种被称为“鸟类大熊猫”的珍稀鸟类,对声音、光线极度敏感,稍有惊扰就可能弃巢而去。
沈佳高铁沈白段恰好跨越这条生命廊道。如何让列车飞驰而过,却不惊扰林间生灵?
白占雄带领团队反复踏勘、分析可能产生的扰动影响,最终提交了最短线路、最优形式、最小影响的方案,在较敏感线段设置封闭式屏障,把工程建设对生态环境的影响降到最低。高铁通车后,列车呼啸而过,山林依旧静谧,鸟群如期归来。
科技有温度,山河有回声。白占雄和团队在长白山下谱写了铁路建设与自然万物和谐共生的优美赞歌。
聚力:薪火相传,甘为人梯
作为机环院副总工程师,白占雄既是冲锋在前的先行者,也是育人兴业的引路人。
雄忻高铁蜿蜒穿行于太行山脉,途经王快水库、银河山自然保护区、五台山风景名胜区,沿线生态敏感点多、地质条件复杂。全线共有70多处弃渣场,近两成位于深山峡谷,现场踏勘难度极大。
白占雄带着年轻团队,徒步进山。从山顶走到沟口,从沟口爬回山顶,终日跋涉辗转,遇到险坡危段,他永远率先探路。很多年轻同志疲惫乏力、心生退意,他勉励后辈:“环保设计扎根土地,今天少走一步,明天就可能多一分风险。”在言传身教中,严谨务实的作风深深根植于青年心中。
受公司“传帮带”优良文化滋养的白占雄始终牢记初心使命,以身作则、言传身教。他常寄语后辈:“环保工作没有信仰和热爱难以坚守,唯有把工作当事业、把责任当使命,在实干中思考,在坚守中创新,方能行稳致远。”在他的示范带动下,团队形成了老带新、强协同、共攻坚的良好氛围,一批批青年人才快速成长、独当一面,成为绿色铁路建设的中坚力量。
时代浪潮奔涌向前,群众生态意识全面觉醒。铁路建设的价值标尺已从昔日的只看“通不通、快不快”,升级为如今的噪音大不大、生态好不好。
人民的期盼,就是白占雄和团队的奋斗方向。从一线踏勘到技术攻坚,从实践探索到标准引领,他不断总结提炼治理经验,将创新方法转化为可落地、可推广的行业准则,让生态保护成为铁路建设必须严守的“硬规矩”。
针对太行山生态基础薄弱,土层浅薄、易受冲刷、植被修复难的生态短板,他立足一线实践,牵头构建起弃渣场选址、稳定性控制和生态修复的铁路行业标准或案例,为全国同类山地铁路生态治理提供标准化、可复制的范本。
20年来,白占雄始终锚定国家绿色发展战略,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立足铁路绿色设计、绿色建造领域,夯实人才队伍建设,为行业可持续发展积蓄中坚力量。
他牵头编制《环境保护与水土保持设计咨询指南》,为后续极端环境下铁路工程建设划出了清晰的生态红线、立起了坚实的技术标尺;主持编制《生产建设项目水土保持植物措施实用手册》,推动水土保持设计标准化;在国家重点专项研究中,他带领团队提出世界首个高原铁路工程弃渣系统解决方案。在他的理念里,弃渣场成为生态修复空间,不再是工程附属设施。
回望来路,常年栉风沐雨、坚守山野。面对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他总是淡然回复一句:“都是这么干过来的。”这云淡风轻的背后,是无数个与孤寂星辰为伴的夜晚。
有人问他常年奔波、默默付出是否值得?他眺望连绵苍翠的群山,目光笃定、言语赤诚:“总得有人,为山河青绿去做些什么。”
榜样档案
白占雄
中共党员,中国铁路设计集团有限公司机械动力与环境工程设计研究院副总工程师、中国水土保持学会水土保持规划设计专业委员会委员,曾获火车头奖章、詹天佑铁道科学技术奖专项奖、304am永利集团“百千万人才”工程专业带头人称号。
采访手记
从设计图到“山水间”
和白占雄面对面交流,最先感受到的是他身上那份朴素与沉静。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衣,说话谦和有礼,待人亲切随和,但从他身上,能读出常年扎根一线打磨出的沉稳笃定。
工作之外,坚持多年的马拉松,是他独有的热爱。每次到自然保护区踏勘调研,他总愿意迈开步子,沿着山野一路慢跑,迎着风走近山林、亲近河湖,静静观察林海草木间的生机。他常跟团队成员说:“守护好每一寸水土,就是守住对未来的承诺。”
从黄土高原到雪域天路,从湿地湖泊到林海深山,白占雄的足迹遍布各地。他把最好的青春交给了祖国河山,将责任与担当融入四通八达的铁路网,在钢轨延伸的地方,用心绘就铁路建设与生态保护共生共融的绿色画卷。